【江南小说】不见长安

笔名名人故事2022-04-23 15:37:430

【长安几笔落下,几番离合折杀!】

很多年以前,她第一次来到长安,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望了好久。

正是烟花三月,春回天暖,西斜的落日染红半天云霞。

街巷里玉面娇容,锦衣华服,仿如美景入画,应接不暇。几步开外的护城河,彩灯结了两岸,灯光璀璨,半倾着河水,映射出一艘金碧辉煌的画舫。晚风拂面而过,掀起鲛绡般的帘子,于是惊鸿一瞥的刹那,她望见了长安城里声色远播的琴伎。

空灵的琴音入耳,众星捧月之间,她回过头对身后的师哥调皮一笑:“传说中的绝代佳人,也不过如此。”

那时,她在师哥略带宠溺的双瞳里看到自己的模样:十几岁灵秀天真的女孩,眉梢眼角一味不谙世事,却分明有些坚毅的决心。她没有解释,她只是认为,琴音的上层之境,闻之应如声乐连鸣,九天同歌;又如雪貌红芳,翠羽金鸾,清灵飘逸之中三分入骨清香,并非寻常酣红腻绿;更有情丝遥泻,丝弦暗牵,动魄挠心。

她想,皓水莫负!唯有此等声色,方配得上滤尽三千红尘的这颗玲珑心。

很多年后,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达成所愿。

再次站在当初的城墙上,身后再也不见那个会对她笑得一脸宠溺的白衣少年。

如雪的梨花开了满城,护城河依旧繁华似水,热闹如昨。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如同当日,却再也回不到当日。直到后来的有一天,她终于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想走上前去将他拉住,他却离她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在白天与黑夜交接的地方,只剩下她一个苍凉的姿势……

再后来,她开始拼命想念当初的长安,那时的长安城里有她舍弃的唐诗三百也歌不尽的悲欢。

只是沧海桑田,当初,是再也回不去了。

丝帕上鸳鸯戏水成双,情针意线却再也绣不了眉尖心上的那张旧模样。

而她和他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亦这不过是长安间,流传的一曲断章。仿佛一场迅疾的落雨,在长安间流传,徒留给世人两页薄纸,一声长叹。

我想,很久以前的我们,心中曾经都有一个长安梦,旖旎或者繁华,在渐行渐远的岁月里,最终留在了千年的尘埃之下。

之后,长安不见,不见长安……

【无那写寻常,她在长安唱,年年明月,夜总是两茫茫】

我是一个写书人。

我没有记忆,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忘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岁月里发生的事情。

对我来说,一支笔,一个故事,便是我存在的证明。

至今我已不记得我给别人写过多少个故事,我用这些故事换取一些微薄的酒钱。还有那些寄存在我脑海里的新仇旧恨,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点一点成为充刺我苍白生命的全部内容。

如同养料,它们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她找到我的时候,是那一年的中秋。

这个在我心里早已失去轮廓的节日,我记得它,只是因为我刚拿到了一笔新的报酬,一个人在长安城外的“缘来客栈”品着新出的二月红。

一串铜钱一碗,我却喝的很高兴。酒色润喉,活色生香。一轮圆灿灿的明月倒映在月牙盏的酒杯里,阵阵桂香时不时从身边飘过,透过窗前的檀木屏风,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天迹绽放。

她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突兀的一个身影站在酒肆的门口,挡住了一部分光线,我看得不太清楚。只是从身形上判断是个妙龄女子,还有头顶上一枚素白的簪花,迎着月光在夜风里摇曳。

“我听说在这里能找到你。”

她走到我身旁坐下,如遇故人的表达方式。声音里是女子特有的温软婉转,又似刻意压制着一份无望和沧桑。

我放下手中的月牙盏,抬起迷蒙的双眼认真打量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女子。

那天,我还记得她穿着一件素白的织霞衫,发鬓插着一支银白凤羽,长长的流苏垂到衣领,领口用金线丝绣着一朵血红色的莲花。窈窕的身段,娥眉婉转低垂,在酒色的掩映下仿若出尘谪仙,蹁跹仙姿,不胜绝色。一双乌石般的眼睛,眼波荡漾之间溢洒出点点伤情。而我却始终看不穿她的眼眸。

那是一双被禁锢的双眼,仿佛两潭笼罩的雾气的湖面,永远也望不到湖底。

“有人告诉我,你写的故事,能够透视过往,看到故事最后的结局。用你的笔,能够辨清前因后果,以及遗漏在时光里的线索,弥补一些无法挽回的遗憾……”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我隐约从她沉寂的声音里捕捉到一丝希冀。

撇开我的目光,望着窗外的烟花低头不语。很久之后才从身上掏出个锈工精致的香蘘,打开,是一颗西域特有的夜明珠。

我灌下一口洒,挑眉看她,“这样一颗价值连城的宝贝……你想要我给你写个故事?”

她低眉沉吟半晌,忽然抬头道,你能帮我这个忙的,对不对?

那天晚上,我听她讲了一个故事。

她叫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一人一盏月牙杯,直到酒肆打样才离去。

我一向酒量很好,但是那天,我却醉的一塌糊涂。

直到很久我才知道,她叫轻歌,是这十年来名动十二州的绝代名妓。

【浅淡到荒凉,轻合上,往事多惆怅。】

我的名字叫轻歌。

与沉云阁里的风尘女子一样,这只是我为自己取的艺名。

十年前,我抱着一把瑶琴独身来到长安,从步入沉云阁的那刻起,名字就如同饥饿与天灾钳制下的生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唯一的价值,便是一身自由。

我出生在一个被琴音熏染了几个世纪的大家族。世代琴香,绕梁不绝。较之于名利财富,上乘的琴技一直是家族唯一的追求。在这种执着的理想下,阿爹年纪轻轻,便以一把凤凰琴名动四海。据江湖传言,凤凰一鸣,九天同歌。其声如珠似玉,又如雕翎凤羽。闻之枯木逢春,芳华尽揽。这样的琴技,一二十年来,几乎是一个无法复制的传奇。

然而追逐盛名而来的,是一封封试图平步青云的挑战书。

在我很小的时候,阿爹便携同娘亲和我隐居在鹊栖山下的沉香谷。

那段日子,阿爹更加醉心琴技的钻研,时常呆在书房里对着那些古老的琴谱闭门不出。娘亲很早就开始教我女红。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仿佛不会绣几朵花、几只鸳鸯是多么叛径离道的事情,而我一直学不会,便央求跟阿爹学琴。

阿爹一向视我为掌上明珠,凡是我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拒绝,然而在这件事情上,直到后来,阿爹都没有妥协。

他说,你是一个女孩子,女红比琴更适合你。

阿爹不知道,我想学琴,不是因为觉得它合适我,而我因为我喜欢它。

在我十岁那年,一个名叫夕颜的男孩坠崖跌进沉香谷,被阿爹所救。

这个一身白衣晕倒在谷口的少年,很得阿爹的喜欢。阿爹把他带回沉香谷,用化术治好他摔断的双腿。伤好后,阿爹给他准备了二样东西,一把瑶琴,一个装着盘缠和细软的包袱。他只是低头沉思了半晌,便毫不犹豫要了桌子上躺着的那把瑶琴。

那一天,阿爹似乎很开心,接过少年手里的瑶琴,又将我唤至跟前,说,这是你师哥。

再后来,阿爹将毕生琴技,倾蘘相授。

就是这样的一场意外,改变了两个人的一生。

对于夕颜来说,从失足坠崖意外师承阿爹学艺,到后来成为御前第一琴师,这仿佛就是阿爹传奇式的迹遇。而我,十岁以后的岁月还有叛径离道的理想,全部藏进了这场意外里。

夕颜不喜欢说话,但待我很好。知道阿爹不许我学琴后,私下里将阿爹所教传授给我。从此,我开始了偷偷跟夕颜学琴的生崖,我的琴技一日比一日精进,夕颜说我是个非常有灵性的女孩。十五岁那年,阿爹派夕颜进长安城采购细软,悄悄地带我随行。

站在长安城高高的城墙上,看着所谓的绝色佳丽众星捧月之间融入繁华如水,听她幽扬的琴音从耳边滑过,我却觉得,亦不过如此。我没有告诉夕颜,我其实很羡慕那个女子,无关名利地位。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一个在这长空奉月翱翔的机会。否则纵然一身才艺,只能在闺房消磨。然后嫁为人妇,永锁深阁相夫教子。我不甘心。

十八岁那天,夕颜的琴技大有所成,阿爹决定带娘亲远游。

临行前,阿爹将我托附给夕颜,并且那把名动四海的凤凰琴留给了他。又从袖袍里摸到两枚玉佩,分别放到我和夕颜的手中。

阿爹伸手抚着我的发梢,温和地道,以后爹娘不在,要听你师哥的话。

我点头,默默地目送他们走远。转身的时候,敏锐地捕捉到夕颜眼中一闪即逝的温柔。心中却觉得无比难过。

阿爹的临行相托,分明是将我许给了夕颜。

【这一笔落下,秋冬逐春夏,雨画青梅,画不出竹马。】

我隐约知道,轻歌心中有个无法释怀的遗憾。

月光和烟花下的长安城,仿佛一个永远也不愿意清醒的梦境。

浆声灯影了几百年的秦淮河,戗金缀银的画舫里眉目传情的才子佳人,锦袖浅笼,湘裙轻荡,执手相看露浓月凉。还有那些执着不忘的梦想,舞文弄墨平步云端,如画江山驰骋疆场。

声色缱绻,在层层叠叠的岁月里,都成了无处觅踪的传说。

而她心里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在原地。

几个时辰过后,夜色渐浓。

祝庆的鞭炮声渐渐隐去,若有若无的桂香卷着浓浓的夜露翻滚而来,落在靠窗的素衣女子身上,高翘的发鬓上隐隐透着丝微光。

她依旧是进来时的样子,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隐约有些悲戚,我却十分熟悉,那是放不下的一段过往岁月里对自己的无法原谅。月牙盏的酒杯执在胸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垂了垂双眼,那一刹那,仿佛时间在眼前交错重叠。她深陷其中,却无知无觉,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月光随着漆黑的长发倾泻而下,头顶上的簪花微微晃动,最后掉在地上。

直到半刻过后,她才回过头对我说,这里已经不是我心中的长安城。

那天,我喝光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

我一向酒量很好,但是那天却醉的踏糊涂。

仿佛做了一场长长的梦。梦里有个身穿白衣的少年,坐在画阑前专注地抚琴,虽然我从未见过这个少年,但是我非常奇怪地知道,这个少年就是那把名动天下的凤凰琴的传人。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水榭旁躲着一个绿衣少女,眼里充盈着向往的神色。被发现后,少女慌张地喊了声师哥然后快速离去。

而我却清楚地看见,在她转身之后,少年眼里的温柔。

那时,她还是一个一心一意想跟阿爹学琴,被罚女红的小女孩。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即使是凤凰琴的主人,为她谋划的将来,仍是一个琴瑟和谐的归宿。

她曾经一度无望,想到此生终将消磨闺房而郁郁寡欢。在经历种种颠簸之后,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帮助她的人。

他叫夕颜,是他的师哥。

再后来,仿佛过了好久,久到在梦里都能够感觉到沧海桑田的变幻。恍惚之间仿佛听见一阵琴音,一个曼妙的女子轻纱罩面边弹边舞,一旁俊逸的男子琴音相和,仿佛夺目红霞弥散天际,方寸间又似月隐清辉云破日出。但见她舞姿蹁跹,玲珑身段钻风追月。她不再是十多年前被阿爹禁琴的小女孩,他也不是那个坠崖伤重昏倒在沉香谷外的小男孩。一个是名动十二州的绝代佳人,一个是御前最得宠的乐师。

她说,昔日孜孜以求的,到头来竟不是我最想要的。

而最想要的,早已掩没在岁月的轻尘之下。

梦醒后,我仍在长安城外的“缘来客栈”,身旁已经没有头戴簪花的素衣女子。

【曾经的锣鼓和花香,换你如今的模样。】

我憧憬一个机会。

那年长安的城墙上,我决心坚毅地说,我要一个机会,一个在长空奉月翱翔的机会。

无关名利和地位,只不愿一生韶华尽藏,于深墙中相夫教子。手上的这一曲好锦瑟,我不想辜负,我不想一身技艺,在闺房消磨。

当日为了一展技艺,趁着阿爹远游,狠心以假死背井离乡。却不曾料到,还有再见夕颜的那天。我是沉云阁最红的歌妓,他是御前最得宠的乐师。十年分离,当日所求,尽数所成。只是忆及过去种种,再重新面对,方知不能割舍下,仍有他旧时的模样。

直至今日我才明白,原来当日孜孜孜以求,到头来,竟不是我想要的。

再见时,是随征远王爷的一次御前献艺。

一曲奏尽,他说我的灵性像极了他的小师妹。

隔着面纱,我终究没有开口。他说我师妹是个可爱又倔强的女孩。她曾为了逃避女红而装病,也曾因为我对她琴技的忽视而勃然大怒。只是可惜,她染了病,撒手西去了。

那一瞬间望见他眼底的伤情,我鬼使神差地说,把我当成你师妹的影子吧。

他摇摇头说,你不必如此自苦。轻歌姑娘不仅琴技精绝,再是善解人意,和你唱合酬酢,实仍人生一大快事。可我最可求的,只是再见一面当年的那个女孩,再与她共奏一曲。

在他心里的,是当年的那个女孩。

她已经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风吹雨进谁家,焚尽平生妄念也罢。】

我写完这个故事已经很久。

那一年的中秋过后,长安间开始流传一个故事。未央城兵变,征远王爷秘密逼宫,未遂身死。这些皇宫旧事,与我们这些平常老百姓本没有太大的瓜葛。

然而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传闻,说在那场极其激烈的逼宫里,出现了一个英俊的乐师,还有那把二十多年前名动四海的凤凰琴。据说那场未遂的逼宫,跟这个乐师有很大的关系,可是后来,这个乐师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听闻这个消息,当时在“缘来客栈”陪我喝酒的轻歌,第一次失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很多年之后,我都记得。

而我也隐约猜到,那场逼宫中出现的乐师,就是轻歌口中的夕颜。

他已经死了。兜兜转转,很多年前一场刻意的别离,造成了两人日后无法挽回的伤情。那份感情她明白的太晚,这是她心底始终对夕颜的愧疚,也是她这些年来无法弥补的遗憾。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轻歌,再后来,酒肆听人闲谈,我才得知,她便是沉云阁里名动十二州的绝代佳人。而她在声名鼎盛的时候卸下一身浓装,从长安城里消失地无影无踪,人们都猜测她的去向的同时,不免对她的离去感到可惜。

那天,一坛女儿红,我又醉的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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