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雪下草红(短篇小说)

笔名散文日记2022-04-30 12:24:470

1、寻找老鬼

乌江从一个遥远的小镇赶来,到这个对他来说极其陌生的城市寻找老鬼。这座城市刚刚经受了一场鹅毛大雪,清洁工正在早晨的阳光下打扫街道,条帚下面发出阵阵哧啦哧啦的声响。乌江看到这座城市的建筑物井然有序,人们的脚步匆匆忙忙,似乎没有观赏雪景的雅兴。他抬头望去,发现树枝上的雪已经变成了白色冰凌,晶莹剔透像一件天然的艺术品。它们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融化,滴滴嗒嗒地往下滚落水珠,树下面出现了一片明亮的水洼,它们很快凝结了,变成了一块冰。

这时,乌江看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女郎在大街上出现,她美丽的脸蛋在萧条的冬天那么鲜亮耀眼,以至于让他禁不住怦然心动,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在肩上的画夹。在这一瞬间他极想画一幅速写,把捕捉到的这个美丽的影子复印到纸面上,待回到小镇后再把它加工整理成一幅完整的作品。他动作麻利地这样做了,在那个女郎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发现她把脚步放得很慢,好像是有意识地做给他看。她投射给他的目光饱含深情,带有一点挑逗的意味。乌江想她一定是发现他在画她了,这个善解人意的女郎是在尽力与他合作。他表示感激地朝她微笑了一下,并且看清了她左下颌有一个漂亮的美人痣,他把它极其写实地移到了纸上。片刻功夫,他停止了工作,朝她会意地点了点头,意思是说我画完了,谢谢您。她淡淡一笑就离开了。乌江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看到风吹动着她的红色衣衫,像一只飘飘欲飞的红鸟,使这个寒冷的城市有了一丝暖意。

接下来的事情是乌江仍要面临的尴尬处境:他将老鬼的地址丢了。它被写在一个黑色封面的记事簿上,那个本子在乌江下火车后就神秘地失踪。据说眼下老鬼已从美院辞职,正大张旗鼓地办起了什么公司。他原来所在的那家美术学院也已被大雪封门。人们正在休一年一度的寒假,乌江昨天曾到那儿去过。乌江呆立在美院大门口,眼前出现了老鬼走动的幻觉。他猜想大约在不久前老鬼还在这里进进出出,可眼下,连他身上那一缕淡淡的狐臭气味也已被消散在空气中了。老鬼曾在一封信中告诉乌江他租了一套房子独居,可偌大的城市该到哪里去找?

两天来,乌江垂头丧气如陷入了绝境一般,他肩背画夹像一条狗夹着尾巴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四处游荡。除了朋友老鬼之外,他在这儿一个人都不认识。所有的人都对他冷眼视之,脸上的表情像看待一条狗完全一样。说不定他们正在担心他会突然掏出工具往树上撒尿呢——那么他们就会站出来保护这个城市环境的清洁。他们会把他扔到河道里去——这个城市的中央有一条排泄污水的河流,河两边的街就叫沿河街。

真它妈晦气。乌江呆呆地想着这些,一边骂一边觉得有点不寒而栗。

在这度日如年的两天里乌江突然意识到了朋友的重要,尽管他在生活中常常上朋友的当。当然,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但真正的朋友已委实不多,他想他和老鬼应该算是真正的朋友吧?他们在大学时代就模仿古人对天盟誓喝鸡血酒有过拜把之交。老鬼在年龄上比他大好几岁,他叫他哥他称他为弟,他们的亲密关系一度被人议论纷纷,甚至有一些是极其下流的猜测。应该说,哥哥老鬼比弟弟乌江幸运得多,美院毕业后老鬼如愿以偿地进入了这座著名的北方城市,他的理想是尽早成为当代中国的毕加索,这座城市可以帮助他实现这一愿望,乌江由衷地为他祝福。而乌江毕业后则去了一个偏僻小镇上的一所师范学校,他心目中的偶像是穷困潦倒的梵高。

2、黑色记事簿

天色开始变暗,而乌江还在沿河街的桥头上忧伤地伫立。他手扶着的栏杆渐渐冰凉,那是发自钢铁的残忍,是这个城市对一个异乡人的拒绝。脚下的河水在哗哗地奔流,浮升着一股腐烂的气息。他知道那是各种液体和物质的混合物,酒、尿液、工业用水、果核、卫生带和避孕套,它们汇成浩浩荡荡的垃圾大军,以一种优美的形式穿越城市的黑洞,流向一个不可知的地方。说不定,地球正在哪儿悄悄塌方。

在他冥想这些的同时,他怀念那个遗失了的黑色记事簿,那上面记满了一个青年艺术家的所有秘密。那是他从不离手的心爱之物,他走到哪里它就必须忠诚地跟到哪里,它像一个缩小的屏幕,只要他随便翻开一页,它就会显示某一些熟人的名字、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它又好像一个联络中心,他通过它在那个荒凉的小镇与全国各地的青年艺术家进行交流,朋友们的音容笑貌就会清晰地呈现。他们都很年轻,在不需要艺术的年代为艺术做着不懈的努力,想起来都觉得十分好笑,就好像在观看唐·吉诃德进行风车大战。田野上旋转的风车发出魔鬼的声音,为世人制造笑料的唐·吉诃德已经精疲力尽。

可眼下似乎连风车也没有了,他们已经找不到战斗的对手。所以,他只能在那个黑色的记事簿上记下简单的风车线条,模糊的房屋,小镇上肮脏不堪的街道,以及小酒馆昏黄的灯光。把肥胖的老板娘想象成旧社会开妓院的老鸨,把几个靠贩卖鱼干为生的瘦脸男人描绘成见义勇为的骑士。

有一次,他的黑色记事簿出了点问题。

那是在去年七月里的一天,因为给一个朋友过生日,他与几位哥们儿喝得酩酊大醉,被人从酒馆里抬回宿舍,酣睡至第二天的早晨,吐得满屋子都是秽物。乌江的未婚妻洁是镇医院的护士,听说他醉了就特意赶来照料,无意中发现了落在床下的黑色记事簿,她看着看着脸上就充满了愠怒。乌江知道坏事了,那上面简要记载着他与镇长的女儿小玫的罗曼史,他们在某一片树林里做爱的次数,当时天气的阴晴感觉的好坏,持续时间的长短等等。他故作镇静,企图蒙混过关,可洁是个敏感正统的女子,她咄咄逼人的目光直达事物的真相。尤其糟糕的是他在记事簿上出现了小玫的名字,这是个致命的疏忽。

骗子。洁愤愤地骂了他一句,然后把一口唾液啐到了他的脸上。

他只好耍赖:有什么办法?你又不让干。这是你的错误。你好好想想我都提过多少次要求啦?他哭丧着脸:我不知道你要给谁留着。反正你不让我干就是了。

洁哭着走了。

洁与他分手后很快嫁给了一位在外地服役的军人,她大概以为当兵的比较靠得住一些。偶尔,乌江看到洁提着兜子在菜市场买菜,就想凑过去和她聊几句,但看到她仍是一脸的愠怒之色,他就放弃了念头。他知道洁还在爱着他,她面对他时的愠怒不正说明她对他是何等的怀念么?他自做多情地这么想着。

此后,小玫几乎每天都来找他,尽管他不爱她,但他都会尽力满足她的要求。通常,一个少女的要求总是难以拒绝,就像春天不会拒绝花香的侵蚀。春天,大地上的花蕊总是迎风怒放,张开饥饿的嘴巴向世界发出尖锐的叫喊,乌江说,她们是在向天空表达着一种开放的欲望。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秘密。

如今,他的黑色记事簿已经遗失,他的秘密就要向全世界进行公开,那是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秘密。

秘密公开了,仍然是秘密。怕什么?

3、德顺客栈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乌江打算返回客栈。那个名为德顺的客栈位于一个狭长幽暗的胡同之内,他是被他们在火车站广场热情地引领而来的。店主是位瞎了一只眼睛的中年妇女,服务员只有一人,就是引领他的那个乡下少女。乌江之所以跟了她前来住店是不忍心看着她在雪中瑟瑟发抖,再者她说的住房条件对他来说也比较合适,诸如房间里有电视,一人一个单间,每晚15元钱,还可以洗热水澡等等。但当他在德顺客栈住了两天后才知道那些话纯系无稽之谈——除了房间价格是实话外其余一概没有。最要命的是既无暖气又无炉火。但独眼女老板的热情态度和一脸的歉疚表情又实在让你难以开口要求退房。忍着点吧,他想,明天再找不到老鬼这小子我就打道回府。

白天里他已经逛遍了这个城市的著名风景点和大大小小的商店。他去了白雪堆积的植物园和安平湖,从年代久远的建筑上抄了几条古人的诗词;又到一家书店买了一本《梵·高自传》。他比较满意,有梵·高陪伴着他,心里踏实了许多。但到了晚上就不行了,寂寞像一条虫子一样咯咯地咬啮着他,寒冷让他的身体缩成一只未脱壳的蝉蛹。这个简易的客栈其实就是独眼女人的家,她的男人得病死了,她所在的火柴厂已经开不出工资,就索性不去上班,在乡下召了一名女侍因地制宜开了这个客栈。她说这样多少可以挣点钱供儿子上学。她转动着一只眼睛说:

总得活下去啊。

德顺客栈生意相当萧条,除乌江之外,还有另一名男人住在他的隔壁。那个人身体高大肥胖,进门时总要下意识地低一低头。他目光浑浊,面部和手上长满了长长的黑毛,像一只尚未进化干净的黑熊。他在狭窄的走廊里晃来晃去,嘴里喘着粗气,他在厕所里响亮地撒尿大声地放屁,给乌江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压力。有几次他企图提醒老板娘把这个粗鲁的家伙尽快赶走,但他发现老板娘对那家伙唯唯诺诺,服侍周到细致入微。比如,乌江亲眼看到她往他的房间里送了一盘西瓜,乌江有些吃醋地问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房间里没有西瓜?老板娘忙陪笑说胖老板是拿了钱的,您不要有意见。他是老板?怎么会住在这儿?话一出口乌江立刻感到有些失言,好在独眼女人并不介意,笑笑说他是回头客,经常来的。乌江大为不悦地说我也给钱,快上一盘西瓜来吧。说着,他恶狠狠地甩过去五元钞票,结果她给他上来的是两只莱阳鸭梨。她陪笑着说:没西瓜了,真对不住呀。

乌江说行,凑和着吃吧。

从沿河街归来天已经很晚,德顺客栈里灯光昏暗,隐隐地透出神秘的气象。乌江想老板娘大概又去火车站拉客人去了,不然不会这般寂静,他放肆地推开房门,叭地一下拉亮了电灯,却看到胖男人正压在女侍的白身子上吭哧吭哧地喘粗气。乌江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是走错房间了。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

4、月光舞厅

狼狈不堪的乌江打算尽快离开这座城市,他不想寻找老鬼了,老鬼已对他失去了吸引力。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来找老鬼的目的,难道仅仅是为了和他聊聊天吗?眼下可不是聊天的时代。乌江有五年没见到老鬼了,他不知道老鬼是否已经有了变化。老了一点是肯定的,络腮胡子也可能更旺了,这家伙,他为什么不结婚呢?他成不了毕加索,毕加索结过婚,而且不止一次。准确点说,是无数次。

乌江顺着沿河街独自徜徉,心里想着老鬼。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想想老鬼。

突然,一阵压抑的音乐打乱了他的思绪,他搜寻了半天,才发现在河道的另一端有一些灯光明明灭灭,那儿像有一个地窖,断断续续的音乐正从地下传来。好奇心让他决定去那个地方看看。他加快了步伐,踩着脚下软绵绵的吊桥走向音乐,走到近处才知道那是一家舞厅,门口闪烁着四个黑体大字:月光舞厅。

他走到售票窗口,问:多少钱一张门票?

里面甩出一个女声:三块。

不贵。他想。就掏出三元钱买了一张门票,里面的灯光极其微弱,像患了某种疾病。乌江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找一个位置坐下来,问旁边一位正在独自喝饮料的小姐:喂,是不是灯坏了?他感觉她白了他一眼,却没有答话。他说小姐,咱们跳舞吧。

他以为她会摇头拒绝,可她放下饮料,有些勉强地和他步入舞池。曲子是一支慢四。

乌江渐渐地放松下来,好像在一场演出中进入了角色。眼睛也开始适应了舞厅里的光线,他瞄了一眼四周,发现这儿的生意极好,人特别多。这么多人是不适宜跳快三的,他想。舞池太小了。另外,他还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跳得十分忘情,勾肩搭背,脸和脸贴在一起。更多的人是全身搂抱在一起。他还看到一只大手在一个丰满的屁股上摸索。

整个舞厅,只有他和女伴保持着陌生的距离,大有羊群里跳出骆驼的味道。他面颊淌汗,根本不敢正视女伴。他有好几年没有跳舞了,那个小镇上根本没有舞厅。

他问:这些人都是情侣吧?

她沉默,好像又白了他一眼。过了好一阵子,才从嘴里冒出一句蚊子般的声音:哼,谁认识谁呀,乡巴佬儿。乌江装没听见。

他问:那怎么会搂得这么紧呢?

她停下脚来,好像生气了:先生,咱们不跳了吧?

他正在尴尬,不明白是哪句话伤害了她。这时舞曲结束了,他像被解救了似地松了口气。对不起。他说。他盯着她。

灯亮了起来,他盯着她的脸吃了一惊。是你?他惊叫了一声。

她看着他,一脸惊讶。你认得我?

乌江提醒她:今天早上,我给你画了一幅速写呀!好好想想,在桥头上。

她想起来了,脸上露出了笑容,说:是这样。她说:我想起来了。

他们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气氛马上变得一团和气,他心里有点兴奋,不,是激动,为和一位姑娘有这样的巧遇。这是他两天来最激动的时刻。

她说:你记性真好。

他说:是眼力,一个画家会一眼就能认出哪怕是他十年前所画过的东西。

这是职业习惯。哈!

她笑起来,左下颌上的一粒美人痣在灰暗中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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